作者|肉叔
《重器》是部很有意思的剧。
其实当初看完前两集的时候我是弃剧了的，觉得这帮“年轻”的主角团实在撑不起来这部剧的重量，我生怕它变成一部以普法为名的爱情偶像剧，于是早早“止损”。
但这两天，大概是因为市面上确实没有什么值得追的剧，我就又把《重器》捡了回来。
目前看到10集，结果欲罢不能。
为什么？
因为虽然这部剧虽然问题很多，比如剧情的编排不如人意，比如能看出很多台词在后期被改得严重，但在案件呈现上，它却是难得地呈现出了最大的真实。
它聚焦的是法治起步那段历史，1980年代改革开放之初。
一个“严打”的年代。
在这样一个什么案件都“从快从重”的背景下探讨法治起步，其本身就很有意思。
尤其是前几集呈现的“李乡案”。
不但对历史。
甚至对当下，都有很重要的意义。
01
说“李乡案”，得要从“强奸致死”案说起。
1983年，南余县，一个叫乔至良的男人被指控强奸致人死亡，被害人魏三妹服毒，人没了。
公诉方的定性很干脆：强奸致死，建议枪决。
毕竟那年头，从重从快是主旋律。
这时，替乔至良辩护的律师李乡（黄澄澄 饰）翻卷的时候翻出两样东西——
魏三妹写给乔至良的情书，和一封道歉信。
情书和道歉信？
所以说，到底是通奸，还是强奸？
李乡相信前者。
于是，决定给乔至良做无罪辩护。
但你知道，民意汹涌。
辩护当日，人们听到这个律师居然声称“强奸犯”无罪，于是鸡蛋菜叶一起扔了过来，觉得他也是一丘之貉。
结果你也能猜到。
明明这个案子有疑点，但在那个乱世用重点的时刻，为了安抚民意，乔至良还是被枪决了。
但事情还没完。
乔至良被执行死刑之后，公诉方觉得律师居然敢挑战他们的权威，挑战“严打”的政策，于是直接把律师李乡，以及李乡的上级领导洪战胜都抓了起来。
罪名有二：包庇罪犯、泄露国家机密。
前者说的是李乡作为律师给乔至良做了无罪辩护。
后者说的是，李乡与被关押的乔至良探讨案情，说他可能被执行死刑。
荒谬吗？
现在我们来看，当然是很件很荒谬的事情，但在当时司法体系不完善的时候，这样的事情时常发生。
因为到这一步，这案子跟乔至良已经没什么关系了。
而在于“政治风向”的把握。
就像后来，法院院长丁仲祥（丁勇岱 饰）质疑这样的决定时，他的领导给出的理由是——
怎么办？
此时，我们的主角团出马了，他们是中国政法大学的学生，来到南余实习。
其中陈一众（黄景瑜 饰）在听到要抓李乡的风声后，立刻找到了他，因为自己没有律师资格证，所以让李乡把委托书签在自己贴身衣服上，以便日后替他做普通辩护。
结果呢？
李乡被抓后，陈一众去看守所要见李乡，被拒。
强闯，被抓。
这下事情彻底失控了，主角团们于是兵分两路，余高远（蒋奇明 饰演）与夏英杰（姜佩瑶 饰）赶回政法大学，找自己的导师求救，成功让这个案子进入了中央领导的视野，而张丽慧（张佳宁 饰）则给人民日报打了电话，成功让法律界的同仁们关注起了这起律师被抓事件。
终于在几天之后，以著名律师袁亦方（于和伟 饰）为首的律师团介入了这个案子，为李乡辩护。
其后的故事我就不多说了。
很多人应该在各个视频平台看到过于和伟的剪辑，他在辩护席上慷慨陈词。
把公诉人自己交上来的证据一条条反驳。
帮“坏人”辩护就有罪？
这明明是在行使律师应尽的义务。
讨论案情就是泄密？
明明最先把案情“泄露”出去的是公诉方。
以及这一段：
不但对于那个年代律师这个职业，甚至对于当下很多人的看法，都有一定的普及作用。
尽管乔至良被执行了枪决，这点无法改变。
但至少，李乡活了下来。
02
听起来像是一部爽剧？
并不是。
就像我前面说的，我觉得这部剧很有意思的一点，就在于它并不“爽”，而是极大地呈现了现实的复杂。
这其中最有代表性的，就是人物的设计。
剧中没什么非黑即白的人。
比如丁仲祥——
丁仲祥是县法院的院长，被这帮实习生们认为是“敌人”、“官僚”。
他们骂的也没错。
丁院长看起来一副和蔼可亲的模样，但只要遇到与政治环境相冲突的选择，他一定会选择安全的选项。
比如乔至良案，他选择了死刑。
邱阿桂案，他还是建议执行死刑。
哪怕明知道有人被冤枉。
就像李乡被抓的案卷送到他这里，他看到“泄露国家机密”的原因，直称其荒谬。
但结果也不敢和领导硬刚。
只是软弱吗？
并不是。
事实上他作为一个生存在小县城体系内的官员，相当清楚底层的官场是什么样的。
所谓宁为玉碎，碎了也没人在乎。
于是他选择拖延。
拖延可以给一个案子争取更多的时间，可以在暗中想出更多的办法。
如果硬刚，可能就没翻盘的机会了。
或者秦志高——
秦志高（成泰燊 饰）是个失败者，作为多年前的政法大学毕业生，但却只能在小县城谋生，没人待见他。
于是李乡案，被他看作机会。
他主动请缨做袁亦方的助理辩护人，在庭上补了一段关于尊严的话，掌声雷动。
然后他一早买好车票，想跟着袁亦方去北京。
结果被妻子拦在了车站。
没走成。
是因为妻子霸道，拦住了他的前途吗？
也不是。
事实上在他最落魄的时候，正是妻子的不离不弃，才捡回了一条性命。
妻子与他的关系，比大部分人想的都复杂。
而秦志高本身。
也因为这样深陷困局的经历，变成了那个年代最多的那种人。
你不喜欢他。
却理解他。
甚至于剧中那些在平时我们影视剧中会出现的奸角，《重器》都给予了相当充分的描写。
就像邱阿桂的婆婆。
就像《酱园弄》一样，邱阿桂因为长期遭受丈夫虐待，终于有一天忍不住，砍死了熟睡的丈夫，被宣判死刑。
留下一个年迈的婆婆，与三个孩子。
此时，主审的方淑梅（吴越 饰）觉得邱阿桂罪不至死，想和邱阿桂的婆婆商量，让她出具谅解书，判个死缓。
可婆婆却坚决说：
如果她不死
我就死在你们法院门口
标准恶人？
也不是。
其实你可以从各种细节中看出这个婆婆其实是不愿意邱阿桂死的，她对三个孩子也是尽心尽力，但在当地的那个社会环境下，她更知道，如果自己原谅杀死丈夫的邱阿桂，那么非但自己要一辈子背上骂名，抬不起头，就连三个孩子，都要在被敌视的环境里长大。
她和邱阿桂一样，都宁愿选择隐瞒真相，而不去对抗大众情绪。
这是无奈，也是被规训太久的行为。
那么问题来了：为什么会把角色都写得如此复杂？
其实是更准确地呈现现实。
就像我们现在谈论那个年代的严打，当然会想起许多过于非常过分的案例。
就拿我自己的记忆来说。
我也经历过严打（当然不可能是83年那次），我亦清晰地记得有一次宣判大会的情形，一位年纪不小的教师，垂着个头站在台上，旁边的警察一字一句地宣读着他的罪状：与自己的学生发生了性关系。
如果记忆没错，那次判决的结果就是：死刑。
后来读书，也看到过许多回忆。
譬如《霸王别姬》的编剧芦苇曾经写过一篇他当年犯“花案”的文章，因为跳了舞，结果被抓进了监狱，几十个人被关在一个连脚都没地方放的铁笼子里。
更著名的是迟志强，他被判了四年刑期的原因主要是和人跳贴面舞，以及与女性发生性关系。
所以从快从重就完全是错吗？
也不能这么说。
事实上当年改革开放刚刚开始，历史遗留问题也没解决，加上退伍潮的影响，社会上的治安相当混乱。
如果单靠还没完善的法律，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于是情况变得相当复杂。
所以没错。
之所以剧集把角色写得如此复杂，并不是纯粹的为了“炫技”。
而是让我们能理解当时的社会。
只有理解了当时的社会环境，我们才能理解法治从废墟上一步步建立起来的艰难，以及重要性。
脱离社会环境去讨论一件事，永远是无本之木。
谈论历史时如是。
现在亦如是。
03
最后，我想再多聊几句这部剧与现实的参差。
剧中李乡案的解决，庭审占了一部分。
但更大的原因，其实是县政法系统的领导接到了一通电话，上面劈头盖脸地骂了他一顿。
而现实就没那么顺利了。
案件是有原型的——
辽宁台安三律师“包庇案”。
案件的前情与剧集呈现得大致类似，1983年，台安县轧钢厂的一名女工在家服毒身亡，三天后，死者的姨父徐军被拘留，随后以强奸致死人命罪逮捕。
然后台安县法律顾问处的主任王百义，指派王力成、王志双为其辩护。
他们同样是认为嫌疑人无罪。
结果呢？
第二年，徐军被判死刑，三个月后，三名律师被抓，罪名同样是泄露案情，以及包庇罪。
这件事同样闹到了中央领导那里。
据报道，彭真得知此事后，批示了一句话：“这是一起严重的违法违宪事件，必须予以监督纠正。”
可这件事并未结束。
1985年11月，最高检的报告仍称这个包庇案总体上成立。
1987年4月，最高检再一次认定王力成构成包庇罪。
王力成第二次被逮捕。
接下来呢？
就是来来回回的推诿，先是鞍山市立山区法院拒立案，后是台安县法院申请回避，直到7月，检察院才对王力成作出免予起诉的决定。
什么叫免于起诉？
就像剧里说的那样，就是检察院依然认为你有罪，但由于宽容大度，不起诉你了。
王力成拒绝了。
最终，到了1988年12月，鞍山市检察院检察委员会才做出王力成无罪的决定。
副检察长当面赔礼道歉。
从1984年被抓，到1988年无罪，整整四年的时间，才让一个正常履职的律师平反。
这就是那个年代的真实状况。
所以说。
很多人觉得电视剧里的故事太憋屈，甚至剧情过于“降智”，但这其实就是那个年代的现实。
我们无法以当今的环境，去评判那个年代的人物。
这也是这样的剧的价值所在。
也许这部剧的确有着不少的瑕疵，我甚至还担心过感情戏的比重会不会上升。
但它至少让我们认识到法治的进程是怎么回事。
让我们知道法治是怎么回事。
而更主要的是。
我们再看当下的舆论环境，那些动辄“建议死刑”的言论，何尝不是另一个层面的“严打”？
法治，需要一步步建设。
观念也是如此。
毕竟没有什么是理所当然的，每一次进步，都需要很多人的共同努力。
说到这里。
我想起一个传闻，说是当年曾有人劝过赵冬苓别写法治剧。
原话是，怕她“写了也拍不了，拍了也播不了”。
今天播了。
我不认为这是部多牛的电视剧，它最终的呈现应该也是残缺不全的。
但能以如此面目播出，本身就有价值。
我只希望这只是一个开始。
而不是终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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