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夕又到了。手机里推送着“送女朋友什么礼物”,餐厅推出情侣套餐,鲜花巧克力卖得比二月十四还热闹。在很多人心里,七夕早就等于“中国情人节”。但翻一翻历史就会发现,七夕原本跟情人节八竿子打不着,它的主角根本不是情侣。

七夕最早源于上古的星宿崇拜。《诗经·小雅·大东》里就写了“跂彼织女,终日七襄”“睆彼牵牛,不以服箱”,不过那时候牵牛和织女只是两颗星的名字,古人调侃织女忙一天也织不出锦缎,牵牛徒有牛名拉不动车,完全没有爱情的影子。七夕作为节日定型是在汉代,东汉崔寔的《四民月令》最早记载了七月七日的习俗。而“乞巧”的最早文字记录,见于东晋葛洪的《西京杂记》:“汉彩女常以七月七日穿七孔针于开襟楼,人俱习之。”也就是说,至少从汉代起,七月七日的核心活动是女子穿针乞巧。

牛郎织女的爱情故事,其实比七夕节本身形成得更早,但跟七月七绑定却是后来的事。西晋傅玄的《拟天问》里才出现“七月七日,牵牛织女会天河”的明确说法。到了南北朝,《荆楚岁时记》把故事讲完整了:织女是天帝之女,嫁给河西牵牛郎后荒废了织务,天帝发怒,责令她回河东,只许一年一度相会。这则凄美传说从此附着在七夕之上,但它更多是一个被仰望的神话,而非古人过节的主轴。

明代仇英《乞巧图》局部,描绘少女们对月穿针、比试巧艺的场景。图源:台北故宫博物院

传统七夕真正的身份是“乞巧节”“女儿节”“少女节”,主角是女性,尤其是未婚少女。这一天,稍有条件的人家会在庭院搭起彩楼,邀请邻里的女孩们聚在一起,祭拜织女,祈求心灵手巧。活动内容很丰富:穿针乞巧是主打,谁先把五彩线穿过七孔针谁就“得巧”;还有用蜘蛛乞巧、看巧云、吃巧果、种生求子;女孩子们会用凤仙花染指甲、采树叶洗头发,连晒衣曝书也是七夕的传统。宋元时期,京城还设有专卖乞巧物品的“乞巧市”,从七月初一开始人流如织,热闹程度不亚于过年。在这套习俗里,男性不是主角,男女约会更不是节日的核心功能。

那么七夕是怎么一步步变成“中国情人节”的?这个蜕变其实只有二十多年。据学者考证,第一个把七夕往情人节方向打造的建议出现在一九九三年,但当时反响不大。真正的转折点是二〇〇二年,河北省文联、河北省民间文艺家协会等单位联合发起了第一届“七月七爱情节”,冯骥才、乌丙安等知名学者公开支持。时任河北省文联主席冯思德在开幕式上说得很直白:西方情人节在中国大行其道,他们想“张罗一个节”,把七夕捡起来重新定义,“与西方情人节相抗衡”。此后,二〇〇六年七夕被列入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各电视台开始举办七夕晚会造势,商家也迅速嗅到商机,玫瑰、巧克力、烛光晚餐、珠宝首饰,把西方情人节的全套符号直接搬到了农历七月初七。

清代丁观鹏《乞巧图》之“月下穿针”,现藏上海博物馆。古代七夕的核心活动是女子向织女祈求巧手与智慧,而非男女约会。图源:上海博物馆

对于这场蜕变,学界的看法并不一致。北京联合大学研究员张勃在《从乞巧节到中国情人节》一文中将其定义为“文化重构”,认为它融合了本土资源与外来资源,是多种社会力量主动谋求的结果,客观上帮助濒临消亡的七夕摆脱了生存困境。复旦大学中文系教授郑土有则直言,把七夕看作中国情人节本质上是“商业化环境中的一种误读”。浙江省社科院副研究员王平的分析更为折中:既有商业因素的推动,也有本土文化面对外来文化时的一种反作用力。

一个值得玩味的事实是:在二十世纪末,除了个别地方,七夕这个曾经广为流行的传统节日其实已经名存实亡。是“中国情人节”这顶帽子让它死而复生,重新回到了大众的生活里。但问题也随之而来——当我们在七夕送玫瑰、发红包、吃烛光晚餐的时候,过的到底是七夕,还是换了个日期的二月十四?传统节日的活化,究竟该守住它本来的文化内核,还是只要能活下来、叫什么名字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