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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几天,一部超低成本、零宣发、制作粗糙、逻辑混乱的动画片《牛来》意外走红,引起不少人去影院打卡、在社交媒体上分享——中国这么多网红,光网红分享就是巨大的流量,产生了不少二创和meme,参见《终于出事!精神污染神作《牛来》紧急下架!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其实是美国早有的流行文化现象“So bad it’s good”(烂到有趣/越烂越好,或称为“烂片朝圣”),指一部作品(尤其是电影)因为制作极度粗糙、逻辑混乱、表演尴尬、特效廉价等失败元素,反而变得极具娱乐性、引发集体狂欢和网络迷因(meme)。

  它不同于普通烂片让人无聊或愤怒,而是那些真诚地想拍好却技术上彻底失败的作品,观众从中获得意外的喜剧效果、智力优越感和社群归属感。

  烂片朝圣现象在美国通俗文化中有漫长的形成过程:

  其起源可以追溯到早期预算低、制作快、公式化,经常出现粗糙、夸张、荒谬效果的低成本商业电影:好莱坞B级片和剥削电影(exploitation films),

  在二战前后的好莱坞黄金时代,电影院普遍实行双片连映:一部大制作的主打片(A片)搭配一部低成本的次要片(B片),用一张票看两部电影,以吸引观众。

  B片预算极低——通常几万美元甚至更少,而A片可能几十万到上百万,拍摄周期短——往往1-3周,甚至更短,使用现成布景、低片酬演员和公式化剧本,由大制片厂的“B单位”或称为“穷街(Poverty Row)”的小公司制作。

  “B级片”只是发行和档次的区分,并非必然意味着质量差。一些B片后来被重新评价为佳作,但多数确实粗糙、套路化,对话陈词滥调、情节可预测。到1950年代,双片连映模式因电视崛起、反垄断拆分影院等原因衰落,大厂停止大量生产B片。“B级片”一词逐渐泛指任何低成本、低品质的商业电影,并延续至今。

  剥削电影(exploitation films)则是指投机取巧和耸人听闻的低成本电影,即利用(exploit)社会禁忌、流行焦虑或热点话题,通过夸张宣传和刺激内容快速赚钱。

  这类电影的主题通常是主流好莱坞(受《海斯法典》审查限制)不敢或不能直接碰的:性、毒品、未婚妈妈、青少年叛逆、暴力、种族问题等,常以反毒品教育或者性病警示一类的幌子,实则贩卖色情、血腥或猎奇元素。

  这类电影预算更低、制作更粗糙,常独立制作,通过巡回放映(roadshow,类似马戏团巡回)或独立影院、汽车影院发行,而非大厂正规渠道。电影营销极其夸张:大字报、耸人听闻的海报、现场噱头——甚至发呕吐袋。

  这类电影在二战前就有,直到1960-70年代达到高峰。经典例子是反毒品宣传片《Reefer Madness》(大麻狂热,1936):

  到20世纪中后期,“so bad it’s good”开始形成一种文化现象。

  1950年代末-1960年代,Ed Wood的低成本科幻/恐怖片,尤其是1959年的《外星计划9(Plan 9 from Outer Space)》成为烂片里程碑——廉价的纸板布景、玩具飞碟、演员照稿念台词、白天黑夜随意切换的逻辑,主演贝拉·卢戈西(Bela Lugosi)在拍摄期间去世用替身和旧素材拼接成为主要槽点。

  这部电影1980年金火鸡奖中被评为“史上最烂电影”,从默默无闻变成邪典电影的经典(cult classic)。

  我自己对邪典电影的了解就是90年代末期国内的VCD/DVD时代,看碟时看了一部1995年的奥斯卡奖电影《艾德传(Ed Wood)》。

  这是1994年蒂姆·伯顿(Tim Burton)执导的传记电影,约翰尼·德普(Johnny Depp)饰演Ed Wood,马丁·兰道(Martin Landau)饰演贝拉·卢戈西。片子讲述了Wood在1950年代拍摄几部最著名烂片的过程,以及他和卢戈西之间真诚又荒诞的友谊。风格温暖、幽默,充满对这位“史上最差导演”的同情和敬意。

  到1980年代,美国“so bad it’s good”潮流开始形成与扩散,让原本边缘的烂片从偶然被发现,变成一种可主动参与、可社交分享的文化仪式。这主要靠三股力量:

  1. 午夜场电影:1970年代中期开始,独立影院和艺术影院为填补深夜空档、吸引年轻和反主流观众,推出“午夜场电影”(midnight movies)。这些场次常放映地下电影、邪典片或经典B级片/剥削片。

  这些电影在固定观众人群中发展出完整仪式:

  喊台词(callbacks / backtalk):对白空档时,集体插话嘲讽或补充,如雨中用报纸挡雨时,喊“买把伞啊,你这个小气的……”等桥段。

  扔道具:婚礼场景撒米、扔吐司、卫生纸卷等,喷水枪模拟雨、打火机当灯光等。

  影子剧组(shadow cast):观众穿上戏服,打扮成剧中角色,在银幕前恶作剧地同步表演。

  观众不是安静看完,而是把影院变成派对现场——嘲讽、复读、互动,集体嘲笑烂片,却从中获得乐趣和归属感。

  这些现场玩乐和仪式感,才是《牛来》的正确观影方法。

  到1980年代中期,随着家用录像带和有线电视兴起,传统午夜场开始衰落。

  我在80年代末期念大学时,那时候上海有类似的艺术影院和午夜场,甚至也有邪典电影,大学生甚至有类似的举动,参见《翔鹰电影院通宵场 | 80年代末的复旦消暑》。

  2. 电视重播:1980年代有线电视和深夜时段扩张,许多低成本老片被廉价买来填充午夜、凌晨档。恐怖主持节目常以调侃方式介绍这些片,鼓励观众边看边笑。

  《外星计划9》等原本几乎消失的片子,通过地方台深夜重播被新一代观众发现。电视反复重播的被动但重复观看的体验,让人有机会反复捕捉电影情节错误、廉价特效和尴尬表演,逐渐培养出找茬式欣赏的习惯。

  这为后来1990年代大火的《Mystery Science Theater 3000》等吐槽形式埋下基础——主持人坐在银幕前直接吐槽烂片,本质是电视版的集体参与。

  3. 影迷书籍:1980年,迈克尔·梅德维德(Michael Medved)和哈里·梅德维德(Harry Medved)兄弟出版《The Golden Turkey Awards》(金火鸡奖)。这本书以半嘲讽、半热情的态度盘点好莱坞“史上最差成就”,读者投票选出《Plan 9 from Outer Space》为“史上最烂电影”,并给Ed Wood颁发“最差导演终身成就奖”。

  这本书的影响巨大,把原本小众的影迷讨论公开化、系统化,让“最烂”变成可收藏、可讨论、可骄傲的标签,直接推动《Plan 9》等片的重新发行和午夜场热度,后续还有《Son of Golden Turkey Awards》(1986)等,以及Danny Peary的《Cult Movies》系列,进一步巩固了邪典/烂片文化。

  这些书籍让普通影迷也能“专业”地讨论烂片,形成共同语言和社群认同。

  互联网和社交媒体出现,加速了传播。2003年Tommy Wiseau自编自导自演的爱情片《The Room》(房间)成为当代标杆,被戏称为“烂片中的《公民凯恩》”。它从最初票房惨败(首两周约1800美元)到全球午夜场、扔勺子仪式、台词复读,甚至催生了2017年詹姆斯·弗兰科主演的传记片《灾难艺术家》。

  这套逻辑溢出电影,也在其他文化领域中出现:

  电视:深夜有线频道、吐槽节目(MST3K是巅峰)、甚至一些故意拍得很烂的系列。

  音乐:一些故意粗糙、荒谬的歌曲或音乐视频被当迷因消费。

  游戏:低质量独立游戏或“bug狂欢”游戏,演变为“so bad it’s good”游戏社区。

  整体文化:家用录像带让人可以反复暂停、快进、和朋友一起吐槽;之后互联网更让二创、迷因和打卡彻底爆发。

  真正的“so bad it’s good”,通常是创作者真诚失败(earnest failure),而非故意自嘲的电影或纯B级娱乐,有时因太刻意,反而少了一些魅力。

  典型的so bad it’s good作品的特征是:

  真诚的野心与能力严重错位:创作者全力以赴想拍伟大作品,却因预算、技术、经验不足而全面崩盘。

  系统性失败:不是某一处小问题,而是剧本、表演、剪辑、特效、连续性全面违规经典好莱坞规范,制造持续的WTF惊喜。

  无意的喜剧效果:违背预期却无威胁,触发幽默。观众从叙事沉浸转向找茬游戏和集体嘲笑。

  可分享性与仪式感:适合群体观看、复述、二创、打卡,通过社交媒体放大迷因。

  低成本低后果:消费它只“浪费”时间,无实际损失,反而获得娱乐和社交货币。

  培养反粉社群:观众形成共同语言和优越感,既嘲讽又带着奇异的喜爱。

  心理学和消费研究指出这种现象的产生原因是:

  娱乐价值优先:在看电影、看视频等纯享乐场景,人们有时故意选“最差”的选项,因为它更荒谬、更搞笑。当目标是实用时,如买个电冰箱,就不会。

  良性违反理论:违反规范但不造成真正伤害时,会引发愉悦。

  社会与身份功能:分享“我看了这个神作”带来归属感和优越感;反讽消费是对主流品味的轻松反叛;在过度刺激的时代,极端烂片比平庸作品更容易出圈。

  真诚的魅力:观众能感受到创作者的热情,即使方向完全错了,比冷血的流水线产品更有人情味。

  低门槛参与:任何人都能专家式点评,二创门槛极低。

  在中国,《大话西游》(上集《月光宝盒》、下集《大圣娶亲》,1995年上映)是“邪典电影”的鼻祖和标杆之作。

  这部电影投资约6000万港元,当时算大制作,由周星驰的彩星电影公司与西安电影制片厂合拍。在香港票房没能回本,上下集合计约4500万港元左右,远低于周星驰此前的票房表现,导致彩星公司后来破产。在内地则更惨,北京等地上映时票房极低,部分影院放映两天就撤档。观众和影评界觉得情节混乱、糟蹋《西游记》,无厘头过头,被批为文化垃圾,列入当年十大烂片。

  这部电影的时空穿越、悲喜混杂、大量解构经典、唐僧碎碎念、至尊宝的爱情纠葛等,对1990年代中期习惯传统叙事的观众来说确实太后现代。然而在院线之外,几年后开始传播爆发

  1996年起,先在高校(尤其是北京电影学院、清华等)通过拷贝和录像厅传播,大学生群体最先看懂并疯狂追捧,随后借助VCD/DVD盗版和录像厅迅速蔓延全国。当时互联网刚刚兴起,在大学生和年轻知识分子中流行的BBS论坛上,“爱你一万年”、“曾经有一份真诚的爱情摆在我面前……”等经典台词被大量引用、二创、讨论,变成网络流行语和青春符号。

  2000年左右,央视电影频道播出进一步扩大影响,口碑彻底逆转,从“烂片”变成“神作”。到现在,它已经是几代人的集体记忆,这完美符合邪典片的典型路径:商业失败→ 小众发现→ 口碑逆袭→ 形成狂热粉丝社群和迷因文化

  最近的《牛来》意外走红,是教科书级的中国版“so bad it’s good”。它证明这一现象并非美国独有,而是在互联网+影院时代自然出现的大众文化反应。

  对中国大众文化产业而言,它可能意味着:

  观众审美和消费的成熟与多元:不再只追求高分神作或被营销绑架。人们愿意为猎奇体验和集体狂欢买单,类似美国对B级片、邪典片的包容。这有助于丰富市场生态——既有大制作,也有边缘、业余、真诚的作品空间,而不是单一“劣币驱逐良币”的焦虑。

  对过度包装和虚假营销的背离:《牛来》的纯烂——无明星、无情怀绑架、无强行升华,反而显得干净。它暴露了部分商业片靠流量、特效堆砌却内容空洞的问题,也让观众在安全环境中释放对行业的吐槽欲。

  社群与表达出口:在高压、同质化内容环境中,提供低成本的共同话题和情绪宣泄,搞抽象、玩梗,年轻观众通过二创和打卡构建临时共同体,类似美国午夜场文化。

  创作生态的启示:鼓励独立、低成本的实验,而非只盯着资本和票房。同时提醒艺术家们,真正能“烂出圈”的,需要某种独特的真诚或荒诞,而不是故意制造垃圾。它也可能推动行业反思:市场需要各种层级的作品,而不是只有教育意义或精品才具有合法性。

  潜在风险与机遇:若过度鼓励“越烂越好”,可能稀释对真正优质内容的追求;但短期看,它激活了影院人气、证明了口碑自然传播的力量,并让“普通人也能拍电影”的叙事更具现实感。

  总体来说,这是文化活力的表现——当观众能主动、幽默地消化失败作品,并把它变成共享乐趣时,说明审美自信和社群创造力在增长。《牛来》的走红,或许是中国大众文化走向现代化的信号。

  只要不是 #疯批党 成天上纲上线地乱疯,中国人民还是能够开开心心地娱乐一下的。